从螺丝钉到齿轮:我的赛尔岁月

发布时间:2026-09-17 浏览量:78

2000年7月20日,天刚蒙蒙亮。

我把仅有的一件行李扔进那辆皮卡车的后斗,发动引擎,从宁波出发了。一路穿过崇山峻岭,握方向盘的手心有一点湿,与其说紧张,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。

那时我正值而立,不曾细想未来。

窗外是盘旋的山路,七月的稻田绿得发亮。一路向西,驶过新昌,经过嵊州,穿过东阳,六个多小时后,“中国小商品城”招牌已赫然在目。

义乌到了。

我接到的任务是:接替Tom Tang(现在的凯越汤总),在义乌把办事处支棱起来。汤总是义乌办的拓荒者,1999年就在这里扎下了根。他对我说过一句话:“这里什么都没有,所以什么都有可能。”至今我仍深记在心。

一周的交接时间,汤总像带徒弟一样,带着我走遍了当时义乌小商品市场(现在篁园服装市场位置)的每一条街巷、认识每一个能认识的工厂和摊位老板。他把人介绍给我,把客户交代给我,到银行教我以存单替代现金付款,把那些年积累下来的门道,哪家工厂交货准时、哪家质量靠谱、哪家老板说话要打折扣,统统倒给了我。

那一周,我感受到了一种东西。它不在制度里,也不挂在墙上,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传承。

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汤总离开后,90平米的民居里,就剩下一台电脑、一台传真机、一台打印机和我。

后来的故事不断发生。苟林峰来了(三个月后他赴美留学,后移居大洋彼岸)、邬能福来了(人称福哥)、付小勇来了(后调往宁波凯越)、陈勇珍来了(现任集团副董事长、联席总裁、优胜公司总经理)、还有陈朝辉……一个团队,就这样从无到有,在90平米里慢慢长大,一路见证着公司发展。(当时有很多宁波同行都在义乌设立了办事处,有的比我们还早,规模更大,但论成功,非赛尔莫属。)

苦吗?苦。所有的操作都是最传统的,发邮件要靠拨号上网,动不动断线重发,熬到凌晨是家常便饭。记得有一次高烧,我在办公室边挂点滴边工作。

但说实话,跟我们在山村里的童年比起来,这点苦算什么?有饭吃,有活干,有盼头。对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孩子来说,月薪能拿600元,在城里拥有一份工作已是天大的福分。

那个时候,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内卷,只知道珍惜。

还有一件事现在说起来像个笑话:当时由于大多数货款都是赊账,靠的是诚信,工厂老板们难免担心我们跑路,常在深夜查岗。打开门,一张熟悉的脸:“老弟,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
看什么?看那台电脑还在不在,看传真机还能不能响,看人还在不在。

后来再遇到那些当年的工厂老板们,提起这段往事,我们相视一笑,那笑里全是并肩走过的岁月。

给你们讲一个我至今想起来还会眼眶发热的故事。

那是义乌办出货量最猛的一段日子。客户下单以柜为单位,一个柜、两个柜、五个柜……我们几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,不是哭的,是盯货盯的。

有一天,我们的出货量冲到了12个高柜。当时义乌办才5个人,从宁波借调了殷龙辉、龚旭东2人,满打满算一共7个人。而且没有仓库,没有货场,只能把小区道路当成了临时堆货装柜场地。

天未亮,第一车货就到了。接下来就是一整天高强度的作战:边收货、验货、点数,边安排装柜。所有人马不停蹄,像一台台被调到了最高档位的机器。

工厂的老板们也很够意思,亲自带着工人来帮忙,一起搬货。没有人计较这是谁的事、谁的责任,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货装出去。

中午的时候,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“要下雨了!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货都堆在露天,柜还没装完,一场大雨下来,损失谁来担?这个时候,装卸工领队的徐春生(现在为集团仓储物流部的老徐)站了出来。他提前预判到了天气,早早就买好了几大卷防雨薄膜。他带着装卸工人们,像打仗一样,在我们收货验货的同时,用最快的速度把货物遮盖得严严实实。

雨真的来了。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,砸在薄膜上,砸在我们的头上、身上。没有一个人躲。我们继续收货、验货,继续装柜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。有人摔了一跤,爬起来拍拍泥,继续搬。有人嗓子喊哑了,还在点数:“一百二十三、一百二十四……”

晚上十二点过,最后一个柜门关上,落锁。所有人瘫坐在小区的水泥地上,像七条被海浪冲上岸的鱼。没有人说话,不是因为没话说,是因为太累了。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,然后所有人都笑了。那笑声在深夜的小区里回荡,只有一起扛过枪、一起流过汗的人才能听懂。

夜宵是办事处楼下的江西小炒。啤酒倒进杯子里,泡沫溢出来,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。

那一刻我明白:这就是团队。不需要那么多大道理。

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天。不是因为那天的业绩有多亮眼,而是因为那天我真正明白了,一群人拼尽全力做成一件事之后的快乐,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替代的。

2008年起,公司进入规模化、职能化、组织化运行管理。我开始组建自己的业务部,角色也从原来什么都做逐渐转向以业务为主。

在此之前,我既做采购,也兼人事招聘、财务审核、政企对接、行政服务、仓储运行、办公租房、装修扩建、国内外参展等等,名义上算办事处的负责人。其实说白了,就是哪里需要往哪里补的杂工。

转变来得很快,业务发展得也快。

我陆续接触到一群在欧洲做百货批发和商超的温州籍华商朋友。他们主营义乌小商品,跟我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——语言相通,需求匹配,加上华人圈子的互相介绍,业务量一度飞涨。

华人圈子讲情谊,讲关系。初期效率极高,吃顿饭、喝顿酒,生意就谈成了。合同?不急。账期?好说。

这种基于乡情和信任的合作模式,带来了增长,也埋下了隐患。老一辈海外华人吃苦耐劳,完成了原始积累,但受限于时代和信息,经营上往往缺乏差异化意识与长期规划。相互间的模仿复制、盲目扩张,导致市场一旦饱和,就极易陷入同质化竞争。当个别合作伙伴经营不善、资金链断裂时,恰恰是“朋友”这二个字,让我模糊了在商业合作上必须坚守的规则边界,导致危机传导,两年下来,合作欠款超过千万。

一千万对于当时我们的体量来说,是一个足以压死骆驼的数字。资金链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,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:今天的货款从哪里来?

我们开始催款。沟通语气从客气变成焦急,从焦急变成淡漠。对方的态度也从“兄弟你放心”变成“资金缺口,再缓缓”,最后杳无音信。

合作断了,业务转走了,团队散了,元气伤了。时至今日,仍有几百万欠款挂在账上。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,想起时还会隐隐作痛。

外人总说:“你们大公司,亏一点算什么?况且老板还是你弟弟。”

我只能苦笑,那是两个维度。生活中,兄弟间有求必应。工作上,却是严于律己。利益他人优先,自己默默承受牺牲。

你没站在那个位置上,就不会懂得那种夜不能寐的滋味。但回首这二十六载,我心中留下的绝非怨怼,而是长久的感恩。感谢给予我舞台和信任的领导,感谢毫无保留带我入行的前辈,感谢风雨同舟的团队,甚至,也感谢那些曾带给我挫折与教训的人。尽管这笔学费很贵,却买来了一个让我记一辈子的教训:风控不是业务的后勤,而是业务的生命线。

华人圈在全球的生意版图里占比惊人,它拥有巨大的能量。语言互通、沟通高效、理念相通、办事雷厉风行等等是最大优势,只要能在情谊和规则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,这片市场的潜力是无穷的。怎么找这个平衡点?值得我们思考与探索。

2018年,我决定改革。原因很简单:90后、95后、00后起来了,时代背景不同了。

这些孩子跟我们不一样。他们不是在苦日子里泡大的,读过书,见过世面,有自己的想法和脾气。只要不顺心,说走就走,干脆得像夏天的雷阵雨。

他们需要的是可预见、可视化的机制,而不是我们这代人习惯的后知后觉。改革的核心理念是,促进团队凝心聚力,所谓人心齐,泰山移。

改革的方向也很简单:谁干得好,谁就拿得多。让一批优秀、努力拼博的人率先拥有获得感、达到超预期的收入,让他们成为榜样,让其他人看到希望。然后,大家一起往前跑。

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要命。改革势必会触动原有的既得利益者。有人出走,有人质疑,有人说“瞎折腾”。那段时间,我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,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。反复问自己:这个思路,到底对不对?该不该坚持?

2020年,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因给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,却给我们的改革按下了快进键。

防疫物资成了全世界最抢手的东西。全国静默,交通中断,工厂停产。而湖北仙桃作为全国最大的防疫物资生产基地,同时也是离风暴中心极近的城市。客户哭着喊着要货,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前去抢货。

但问题也摆在面前:谁去?公司车辆因各种原因不能派车,我不勉强,也完全理解。谁愿意拿命去赌一单生意呢?

我也不忍心让别人去,所以决定自己去。找谁做帮手呢?我首先想到了质检组的张卫锋经理,他做事老道稳健,对收验货有着丰富且专业的经验,是一位理想型的得力帮手。于是我询问他的意愿,他毫不犹豫地说:“徐哥,我跟你去。”我盯了他三秒钟,只说了四个字:“明天出发。”内心百感交集。

那一路,高速公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,整条路像是为我们两个人修的。800多公里的路程只用了八九个小时,中途只在空旷的服务区停下来吃碗泡面,热气迷糊了双眼,谁都没说话。

到了仙桃下高速,过关卡,审证件,查出行码,层层检查。好在我们提前办好了手续,一路还算顺利。

进了市区,整条街空荡荡的,像座空城。辗转两个多小时,碰了很多壁,最后才找到一家政府指定的小旅馆。房间里简陋到只有一张床、一张简易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卫生间,连早餐都不提供。但那一刻,我觉得那是我住过的最豪华的酒店。

一个半月,三趟仙桃。别人往外撤而我们往里走,每次停留抢货一周。后来有人管这叫--逆行。

每次出发前,家里人的那份嘱咐和担心都能用眼看得出来。我安慰她们说:“其实没有想象中可怕,只是街道上人少一些而已。”然后深呼吸一口,便踩着油门出发了。

最难的是拿货,我们提着现金去“抢”,半夜开车去堵工厂老板,电话中声音低到尘埃里:“求你,这批货留给我,我马上就到。”只求那一批批物资能装进我车里,才对得起这一趟趟逆行。那个时候,只恨分身乏术,为了和时间赛跑,我与张卫锋经理兵分两路,日夜连轴转,只要能多抢到一件物资,我们都觉得不虚此行。

后来,货物顺利交付,不仅公司赚到了钱,更重要的是,我们真真切切地为海外客户抢到了救命的防护。经此一役,业务员们乘势而上,业绩与收入双双攀升。看着大家一个个眼里有光、斗志昂扬的模样,我知道,这支队伍的信心立住了,打硬仗的斗志也彻底被点燃了。(后来有幸得知,宁波赛尔在仙桃的防疫物资行业已成为一段佳话。借此,对张卫锋经理的无私和大无畏精神表达最诚挚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)

更重要的是:改革逐渐被验证了。

从2020年到2025年,部门的业绩从倒数一路冲到了领先。五年间,没有一个主力业务离职。改革的力量在实操中被多次验证,并被大家广泛接受。那些曾经质疑改革的人,态度悄然转变。改革的经验,也开始被其他部门借鉴。

回望这段路,我从不觉得自己有过人的天赋或手段,只是在所有人观望、犹豫的时候,先迈出了那一步。有时候,管理者不需要多聪明,只需要在关键时刻,敢于挺身而出。

2019年底,我跟陶峰说:“B2B老业务你来管。”不是我不干了,而是经过10余年的共事,我确信他足够优秀,也值得更大的舞台。俩人分工可以做更多的事,我想把他推到台前,让他承担更大的责任,发挥更大的才能,做决策、扛结果,实现更大的人生价值。

与此同时,我们按改革思路,开始拆分业务组、采购组。为什么拆分?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前面跑,后面跟着一群人。想让更多人跑起来,内部形成比学争优的氛围。

拆分的逻辑很简单:给优秀的人舞台,让他们在带团队中得到锻炼。当他们开始操心别人的业绩、开始为团队的结果负责的时候,他们就不再是业务员而是管理者了,并作为榜样引领团队前进。

陶峰和团队用业绩证明了自己。那几年,他们把业务做成了一个标杆,团队带得有声有色,从吊尾一路冲到领先。

授人以渔,达人成己。这八个字,是我这些年对管理最深的体悟。

汤总当年带了我一周,那一周的“渔”,让我受用至今。我现在要做的,是把“渔”传给更多的人。

2020年,我与陶峰明确分工后,我负责拓新增长业务,做宠物用品。

陶然是在那时候加入的。他懂宠物行业,有经验,有资源,有热情。我们用了半年时间,搭起了200平米的样品间,做了产品册,开了国际站,组了团队。

看起来一切都对了,但市场不买账。

传统B2B业务和宠物专业团队之间出现了业务重叠,传统业务能做宠物用品,而宠物专业团队反而受到限制。销售一直上不去,试了国际站、淘宝、亚马逊,投入不小,却收效甚微。

新项目未达预期,但它把我们弹向了另一条赛道:跨境电商。

2020年是跨境电商的暴发期,大家都往里冲,2021年我们也跟着往里冲了。结果赶了个末班车,苦陷了三年,公司内部其他部门的电商业务陆续关停了。领导劝我多次:“算了,转方向吧。”

但我觉得已经积累了一些关健的经验,摸索出了一些门道,放弃就意味着经验归零。再看看团队期盼的眼神,我下定了决心:“我想再试一次。”

2024年,我们从小件商品转向了大件商品。这次我们学乖了,不再莽撞,不再贪大。集团里有很多兄弟公司的跨境电商做得很成功,我厚着脸皮去问、去学,他们也不藏着掖着,把经验、资源、教训全都倾囊相授。

第一年,盈亏平衡。没有暴利,没有爆款,更谈不上逆袭,只是从泥潭上挣扎着爬了出来。但这就够了,对于一支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团队来说,活下来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

尽管跨境电商的红利期已过,粗放式的野蛮增长时代也已终结,但线上市场的占比仍在持续增加。我相信,做生意的底层逻辑不会变:控制风险,稳健增长,不贪,不急,不惧;不盲目扩张,不跟风内卷,不做短期操作。用平常心及常规业务的心态来看待,它依然是一条值得长远布局的有益赛道。

2025年,电商业务实现了全面盈利,更重要的是团队专业能力的实质性提升,特别是对产品包装尺寸、毛净重规则与尾程费用的计算有了全面的掌握,为后续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。虽然目前规模和体量尚小,但上升空间巨大。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。我们的脚步将更加坚定,并对未来充满信心。

2000年7月的那个早晨,我开着皮卡车驶进义乌的时候,正值而立之年。

从90平米民居里拨号上网的采购员,到如今同时经营着传统外贸和跨境电商的副总经理。从一颗只知道把自己拧紧的螺丝钉,到一个努力理解每一个齿距、协调整台机器运转的齿轮。

这条路,我走了二十六年。但我知道,还没到终点。

赛尔的三十年里,有多少人像当年那个开着皮卡闯进义乌的我一样,在这个平台上从青涩走向成熟,从迷茫走向坚定?

我们都曾是螺丝钉,我们都在努力变成齿轮。

只要齿轮还在转动,赛尔的巨轮还在向前,我们的故事就仍在继续。